何海霞先生在国家画院任87届山水班班主任期间教学记录
时间：1987年9月19日
背景：研修班开学不久，研修生要利用一周的时间到京郊龙门涧写生。临行前何老对生活与艺术的关系，写生的方法，做了精辟的论述。
我刚从西北回来，进修班的开学典礼我没能参加上。今天我特意赶来，我们师生见上一面也是不容易了。我今年八十岁了。我见你们很激动，大家也如此。你们这些研修生，中年人是多数，都有很好的修养和功力。研究院（国家画院原为中国画研究院）让我当山水班的班主任，我一口答应，我不是讲一段就不负责任了。 你们热爱艺术这个事业，我要把自己的力量献给大家，把我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你们。
你们来自各个单位，每个人走过的艺术道路虽然不同，但都付出了长时间的努力，可是要寻求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就不容易了。盲从，不知会浪费多少时间。我们要把中国画艺术发扬光大，要在二十世纪谱写出新的篇章，无愧于这个时代，就要加倍努力。 这不是一个纯艺术，纯技巧的问题，而是对一个时代的认识与责任问题。
时间太宝贵了。我十六岁学画，那时是为了谋生活之路。六十多年，我真正找到艺术之路，认识到艺术与人生的关系是解放之后。绘画是个人生观的问题，对这个问题可不能稀里胡涂。这个问题解决了，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投入到艺术的海洋中去，才能有灿烂的花朵。
我现在深深地感到不读书不行，我看书，写笔记，手都写痛了。画画就是要研究怎么画，过去许多东西认为是对的，现在又在否定，否定之后又在肯定，每一点进步，都是个艰苦的过程。
我画这么多年，有一套完整的手法，但不是千篇一律。一提何先生，就是工底最深。传统的东西我干了几十年。我在琉璃厂，传统的东西早就临过，也早就“假”过。过去就是照抄，吞下来了。新中国成立后，我才懂得生活与艺术的关系，我画画不是为了给自己看的，而是要为我们民族文化的繁荣来创作。
你们都有生活，但对生活都有不同的理解。你们这次下去写生要把瞳孔放大，要有望眼镜和显微镜的本事。一个艺术家要懂得努力聪明得，随时爱景观。艺术家不是俗人，要有高尚的情操。生活不仅仅是自然还包括着社会。艺术家对人与自然，人与社会的情感十分重要。感情的产生，是画家通过对客观事物的观察，而产生的美感。你们下去写生拿回的东西不一定要多，要大，而是你们观察生活的深度，不能浮光掠影。对于创作素材的收集，不能为写生而写生，一画就是一个大山头。到大自然中去，头一眼认为山真美，色真美，但要动脑子去认真观察。速写能帮助我们记忆，速写对大家就是一个考试。不能光记位置，画画是主客观的统一，要多品尝生活中的泥土味。在写生时，千万不能受视平线的影响，不能把自己脚下的美景丢掉了。
早年，我随张大千先生去峨嵋山，不是速写而是速记，看过的东西像在自己头脑里演电影一样，把他记了下来。光凭速写画画的人往往画不出来好画。对生活的观察和表现没有深度是不行的。这点主要是靠记忆。
我在创作时，不管多大的画，画多长时间，全凭头脑。有人说变形，凭记忆自然就变了。一画什么东西就要套用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的最可怜。画山水的人什么都要画，到生活里面去，所有的东西都要消化消化。有的人一见大山就被大自然吞掉了，显得束手无策，那怎么能行，你必须找出突破口，画出画来。我想这次下去，你们不要贪的太多，要对山的脉络，结构，质感，树的千姿百态有所新的认识。现在有人画山水不会画树，说这是概括。我觉得我们画树不是树的标本，而是研究树的性情。宋代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里讲“春山淡冶而如笑，夏山苍翠而如滴，秋山明净而如妆，冬天惨淡而如睡。”说的很好，作画不仅仅是得山之形质，而更重要是得山之性情。
这次下去写生，要在平时不用心的地方多下工夫。不能只有山头，而不会画坡角，道路，树木，正像有人画头像只会画眼睛而不会画鼻子，那怎么能行？记得我和石鲁下去写生，在稻田里看到有小鱼在游，细致地观察，对这里面的层次结构，意境有了感悟，觉得这就是一幅好画。速写也一样，要在认真观察，思索的基础上讲究实惠，不能画的太空。比如画一棵树，你要从不同角度左顾右盼，才能得到树的全貌，才能得到树的神态。如果只在一个框子里，那是照相，而不是画画。
我们画树，得到的是树的精神，性情，力度。现在正是秋天，树落了叶，正是画树的好时机，可以说大自然的树是最生动的，谁的画谱都不行，我们要画自己的东西。要锻炼自己的视觉敏感力。这个能力的提高，不能急于求成，也不能慢慢地走路。
这次你们去写生，每天都要总结一下，哪些地方有新的理解，哪些地方有新的感觉。画画要画到痴的程度才能把画画好。
我在陕西呆了三十三年，过去没有出过门，看不见青山绿水。你们到生活中要用饱满的情感和充实的精力，多看，多画，多思索。记住，没有感情就不能发现美，创作美。我希望你们用好望远镜和显微镜，随时画景观，当一个全面的画家。
时间：1987年10月19日
背景：山水班学员从龙门涧写生归来。何老以自己创作体会谈笔墨在中国山水画中的地位及应用。
我一生最喜欢山水画，有的人只看我的画很美，但不知道艺术的成果来自不易。我画了六十年，这是个漫长探索过程。
生活是源泉，这个问题不能忽略。然而，怎么认识生活，有人画了几十年也不理解生活。我们要一手抓住传统，一手要抓住生活，离开这二点就很难进步。
一提传统，人们首先提到笔墨。中国画传统有它自己一套完整的艺术规律。古人讲“外师造化，中得心源”是对生活和创作最为明确的表达和最为深刻的认识。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史告诉我们，无论那个派，那个家，都是画家对生活的深刻认识，一切笔墨都来源于生活。有人拿技法来套生活，把生活中最本质，最美的东西忽略了。我们看许多人的作品艺术深度不够，外在的东西多，也很有气势，但内涵少，画的东西都是别人的，不是自己从认识生活中揭示出最深刻的美，这样的作品也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我们有的人一到大自然中去就被山、云、树、水之美所吞没，不知从中探索出什么，有的只会画山头，不会画树，画山脚，有的只会画实不会画虚。
我希望你们今后要多读画，要踏踏实实下功夫。写实的东西依然是需要的。从长远上看，从发展上看，光搞形式的东西内部空虚，不了了之，是不行的。“努力聪明得，随时爱景观”就是做一个情操高尚的人，做一个有追求的人，要随时随地观察物性、物理、物态。读书不一定万卷，行路不一定万里，要浓缩，不迷茫，要精，时间短，收获大，学到最本质的东西。这个基本功，就是掌握望眼镜和显微镜的观察方法。你们要潜心研究历代大家的作品，也要研究自己如何去创作出好的作品。你们不要光看我的画，思路要长眼界要宽。
观察自然一定要和人和自己，和环境联系起来，把意境表达出来。笔墨上，别人讲一笔画，我是用一笔墨由浓画到淡画到干，我作画从不轻易沾水，轻易沾水容易慌里慌张。我是在纸上着墨。操纵笔墨是有一定技巧的。要知道墨在笔尖、笔腹、笔根的不同和先干后湿，先浓后淡的交差应用。
中锋用笔就是力量在线的中间，如同扭毛巾一样，把劲拧在中间，用笔时腕子要沉重，要看入纸处是不是入纸三分。书画同源，用笔一律，不要一到画画的时候就和写字不一样了。画画也要用全身之力行之于笔。求园、求气艰难，如锥画沙更难。草率是行笔之大忌，行笔失去法度，往往一放而收不回来，这是很危险的。树的形象千姿百态，但用笔方法不变。画树之法最主要是用笔交差，曲势透露，上下左右相互联系，画出一组树，枝是圆的。古人讲用笔是活笔，就是讲韵律，有轻重缓急，有起伏跳跃，也就是有节奏，有旋律的音乐感。活笔另外一层意思就是笔的灵活掌握，不断转换笔杆和笔锋的不断调正，这些要不断总结并娴熟掌握。
骨法用笔是中国画的要义所在，务必要用心。好的用笔，往往在用笔的转折处。作画长笔太多，短笔破之，短笔太多，长笔补之。有时点几笔焦墨破之以醒目。
一幅画通常是先浓后淡。保墨就是等干后再画，湿画时就要画肿了。这里面学问除学习他人就是自己在实践中多思索，多总结，以达到笔精墨妙之境界。
时间：1987年12月9日
背景：我与山水班的几名同学，各自带着自己的作品到何老家中求教。何老在点评每个人的作品中阐述了艺术哲理。
现在普遍的现象是基本功差，是要改变的时候了。你们到研究院学画，不要先学我的、抄我的，而是要多研究我的。你们来我高兴。我愿意承担起辅导的责任。
你们在学习中，各家各法都要研究。造型、观察，表现都要学习。那么茫茫艺海怎么学？因人而异来教学，也就是因材施教，这一点十分重要，光上大课不行，收效不大。对你们的作品，我会直言不讳，这是我的责任。
作品的形式固然重要，但是完全用别人的形式去套生活，能唬人但不能使人思索，词藻用的太多，反而使人很难进入到意境中。作品中能表现出宁静的意境很不容易。山形不变不美，越变越美。这里面有个法度，你们看服装模特表演，他们是在生活步行姿态中追求夸张，变型，突出了女性的美。（说话间何老以模特走步的姿态走了几步）作品里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，艺术语言不要含糊。要多画小画。构思、构图要集中，要突出美的东西，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。
画画就是要表现自我。表现自我什么？表现自我的高尚情操，让人了解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。高尚情操，博大胸怀，是积极的，不是消极的。画家美学的心理学和自己的心态总是要通过艺术表现出来。画家石鲁就是强烈表现自我的画家，他不是疯子，他敢于创新符合视觉美学原则的作品而别开生面。但不是狂妄到语言混乱，全凭嗓子高，体力壮，搞另类。艺术总是要让别人来欣赏，要考虑群众的需要，对此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。
线作为中国画最重要的创作手法，一定要强化它的结构，力度与变化。笔墨的节奏和泥，就是语言不明确。画最美的东西同音乐一样就是讲究节奏，失掉了节奏就失掉了美，就是乱弹琴。
画面上粗细要有变化，山粗树细有对比才有韵味。现在，我们三十几岁的年轻人画画故意“造”成“老”的样子，这只是表面上的老，不是真老而是假老，我不知道这些人后半生怎么过。
一幅画好像“在哪见过”，没有创意和发展是不行的，画画就是画情，感情深，作品才能新。
作画要讲究意、理、趣。意念不准，没有意境，使人感受不到美，作品就没有趣味，也不能打动人。形象太简单，太粗糙，硬要追求那种最简单的画怎么能行？颜色、构图都说不清，认为把画面搞乱了才高雅是骗人的。
我的画是在生活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。创作就是想象，变化，富有个性。
时间：1988年1月13日
背景：何老来到研修生画室，边看边讲。
现在有人把山水画画得黑、怪、狂、乱，这并不是中国画的传统。国画要讲究韵律，就是讲究骨法用笔，要十分珍惜用笔、用墨、用水。
要懂得拈笔法，笔在手中是拈动的，笔柱一扭，力在其中。
画树一笔下去要从头画到完，树枝要讲究盖，即交错，有层次，树才是立体的，圆的。用笔不能横刷，要把臂、肘、腕结合起来，是动的，不是死的。
画山石的外轮廓线很重要，要方圆并济，阴阳凹凸并存。转折处要变化，行笔要稳，把心沉下来，不慌不忙，笔笔见神，见力、见气。
善用笔者，就是发现好的笔触，一笔不对再来二笔三笔，对了就接着画下去，直到画够为止。
笔尖有水，笔根有墨，作画时上面润，下面润中有苍茫浑厚之感。做到干裂秋风，润含春雨。用笔上干湿结合，就有了生机。
作画要造成一种气氛，尽管客观的东西不一定很美，但美却在画家的再创作中和笔墨中表现出来，给人的视觉形象是美的。有的作品开门见山，有的作品开门见堵。“行到山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多么优美的诗句和画卷。视觉的美是有旋律的美。要懂得结构的学问，有的大画是小画，有的小画是大画，你们要从前人作品和生活中多多吸取营养。
衣惠春整理
2008年5月3日于北京紫草书屋